我常常在想,一些從稚幼懵懂的孩提、或半大不小的少女時代起就認識相熟的朋友,究竟是為甚麼緣故,能夠在分別甚久的以後,重逢時仍可以清楚地認出彼此。
 
    從容貌到心境,裡裡外外都飽受年歲增長、以及一段段起伏的生命際遇而世故而變化。久別重逢的故人,彼此若連忙招呼著「完全都沒變啊!」,儼然帶有一絲綴冗而嫌世故的矯情、也無非是替彼此穿上自欺欺人的客套。
 
    既然對照著古早的從前印象-可能來自陳舊畢業紀念冊的照片、或是回溯於庫存著自身翩翩過往記憶的腦海-眼前相識至今都超過自己人生大半的老友,確實變得或多或少地不一樣,但攀談起來的熟悉與順暢,卻又能很快把倆倆相望彼此熟成的臉龐的視線,拉遠到最初相識的時候,直抵那遙遠到回也回不去的,最青澀的從前。
 
    於是,我們總是很快地認出並記得彼此,不管臉上停駐了多少因俗世風霜因人生更迭而被迫刻畫下的滄桑。「真的一點都沒變啦!」,說起來理直氣壯、還一塊兒同一個鼻孔出氣地拒絕「歲月催人老」這種論調。
 
    回台灣近五個月了,除出社會後還保持較密切往來的幾個最近期的大學生時代的老友以外,那些相識算算已逾大半生的老同學,倒都還沒見過面、甚至他們之中只有很少數人才知道我出國唸書轉了一大圈才剛歸來。第一個見面的,很意外的是國中時代的皮皮。
 
    快要記不清楚上一次跟皮皮見面是甚麼時候,幸好很冰雪聰明的她好記性,提起上一次咱們見面是在東京…哇,算算是快五年前的櫻花時節呢,皮皮那時正在日本念碩士,好福氣的我剛巧工作放年假偷閒去東京賞櫻花,出發前只是很隨性地(因為自覺和她讀書時不算很熟,畢業後也幾無聯繫,不知道會不會被她理睬)發個email,告訴皮皮,我乾脆在東京順道探望一下讀書讀得很辛苦的她,結果很快地她就回信說好,還很熱心地告訴我玩些甚麼、去哪些點該怎麼玩呢!當時約在人來人往的東京新宿街頭,萬頭鑽動的熙來攘往間,我們一眼就認出與找到其實畢業後就幾乎沒再見過面的彼此了呢!我很幸運地在新宿被請吃一頓很好吃的天婦羅定食(依稀記得皮皮一直跟我推說不要付帳讓她請客咧)、臨別前還被她塞了兩顆甜滋滋的草莓大福。
 
    結果這一次再見面,一隔隔了這麼久,更意外的是此時的我也念了個自己始料未及的碩士、還是跑去壓根沒考慮過的英國念咧!我總以為,念書念到這步光景,是唯有像一路以來都是第一志願的皮皮這般超級會讀書的學生才踏的到;怎想到對唸書以及人生很多事情從來都不跑第一也不太強求的我,除了時空過程不同、卻也不約而同地走入一樣的田地。
 
    相隔的時間很久、但是認得彼此卻也不需花太多心思與時間,這一次相約,她真的是一點變都沒有,就是可以望一秒看一眼就認得出來,就像認得對門的鄰家大伯一樣。「妳都沒怎麼變耶…」我驚奇地說。
 
   「我是沒變啊,只是變老囉!」皮皮這麼說,小小聲地但頗堅定哩。
 
    於是兩個再過沒多久,就要拉起30警報的女人,就在這「妳沒變」的感嘆式寒暄中,以工作為首、以記憶搭襯,天南地北地瞎聊。談笑跟聆聽之間才發現,我們共同或近似的東西還不少,比如都在疑惑現在的男生都怎麼回事地很可疑而不太可靠、一起回憶各自剛回台灣的種種不適應情節、彼此如數家珍地回顧著異鄉生活的甘苦、敘述著這些年自己生命中的起伏故事、勾勒對未來生活的想像與驚懼…這才發現,原來她不少觀點是我很贊同甚至與我相同的,其實我們並不疏離、也從未遙遠。相識轉眼就快17年了呵…還能再聯繫再相聚,比以前還熟悉,這是難得意外的,默默長在了大半生的緣分;也再次印證我一直以來堅持的,淡如水的交情、才能也一如水般細細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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